火烧博望坡

《火烧博望坡》

    第一章 新的文字

  我出生自皖南茶乡,父亲是苏皖一带有名的乡绅,镇上户户种植茶树,我家也不例外,镇外几座山野,俱是我家的茶园。外祖父是江浙那边的商贾,虽然未读过几年书,却是脑筋活略,春贩茶、秋贸丝,几年功夫就挣下了偌大的家业。他那年来我家这边收茶,一眼就相中了我父亲,隔几日便托了媒人来,死活要把闺女说给我父亲,据说我祖父初时还在犹豫,嫌弃外祖父家粗鄙,但当时就被我祖母笑了回去。

  “嫌弃人家没读过书,你读那么多书,可怎么茶树都让你养死了大半?茶园年年亏欠,你去读个《孟子》《大学》,就能养活这一家子老小了么?”祖母家有个先人是前清举人,祖父先时仰慕祖母家书香门第,才说什么也要将举人家小姐娶进门的。

  祖母那时过门还有些委屈,她大家小姐出身,有些瞧不上我祖父那乡下教书先生的习气,怎么看我祖父怎么觉得土气巴巴,她那时还想着和她家哥哥去洋人那里游学,被家里人阻住了,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嫁给了我祖父。

  她心中郁郁,又见祖父待她千依百顺,也就使起了性子,今日摔碗明日拍桌的,久而久之,祖父待她也是由爱而厌,由敬转惧了,等我父亲长成十六岁上下,他是宁可日日在茶馆中品茶听书,也不肯回家和祖母相对。

  既是祖母拍板,第二年母亲就带着据说装了几船的嫁妆从杭州嫁了过来,我那只知道读书的父亲被人从学堂里拽了出来,裹上身喜服就拖去拜堂了,还好我母亲性格爽利,和父亲也算合得来。少年夫妻,日子虽是敲敲打打、磕碰不断也还过得有滋有味。

  我十六岁上,祖母给我订了门亲事,对方是邻乡容镇长家的千金,祖父当时摇头说听他的茶友说容小姐在北平读书打扮的不三不四,天天和一群男的女的青年混在一起,只怕不是什么正经女人,说是最近吵着要去什么鄂罗斯,容镇长急了,想让她收心才赶紧给她说了门亲事。

  祖父说这话的意思不过是不想结这门亲,当即又被祖母啐了回来,她自己当年也想过去留学、也曾和她兄长的朋友一起聚会过,一听说容小姐也是这样的品性,顿时生出知己之感,听祖父这般编排,不由勃然大怒。

  父母亲和我对此都没甚感觉,我和容小姐还是极小的时候见过了,记得容小姐那时好像还十分害羞,我折了一枝花送给她,她脸一红就扭身跑了。

  小时候的记忆果然不得算,容镇长夫人装病装死好容易才骗的容小姐回来,她一进屋门,从看见我起就是脸一翻,没得半点好声气。我家这边的亲戚都有些不快,连带父母亲都在劝我若是不行就不要这个媳妇了。

  我还记得她小时候喜欢穿一件粉红色的褂子,头发用紫色头绳扎起来束在耳朵后边,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。所以我就和父亲说无甚了不起,大不了就和你对母亲一般,哄着骗着让着惯着就是了。父亲听了还有些赧然,母亲却是一乐,就定下了一月后成亲。

  祖母是极喜欢这个孙媳妇的,一箱一箱的聘礼送到容家的宅子,千方百计打听着容小姐喜欢什么,掏心掏肝的也弄了来送去府上。终于到了容小姐过门的那一日,我被堂兄弟们灌了个酩酊大醉,睡到日上三竿,醒来一看,新娘子不见了。

  这事现在想来就和大上海歌舞台上的滑稽戏一样的有趣,当时却把我的老祖母气的半死,满城风风雨雨逼得家里人抬不起头来。容镇长苦着脸来和我父母亲商量,说不然就退了亲事吧,那个女儿我家也不认了。

  父亲也只好摇头叹气。母亲却出了个主意,婚事暂且先不退,让我也收拾了行装,北上去外面躲躲流言蜚语,对外只说我和容小姐约好了一起出去读书,她先行一步,我这就去北平和她会合。

  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,那一点点颜面,也总是要顾及的,于是七日后,我也背着行李,踏上了北上的行程。

  我自五岁起便随祖父日日在茶馆听书,听那些老者天南海北的说天道地,其实也是个没出息胸无大志的主儿,此次出门,祖母是指望我闯一番出人头地,为家里挽回些颜面,我却懒懒散散,既不想上京寻找容小姐,也懒得投奔外祖父学做生意,怀里揣着祖父临出门偷偷塞的银票,索性沿着长江四处游历起来。

  转眼大半年过去,这日重九,早晨我离开寄宿的人家,出了城,看见前方不远有辆大车,前面套着两匹瘦马,一个老汉蹲在车边,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正在和他商量着什么。我背着手走过去时,恰恰听那小厮道:“这样便说好了,我们少爷只用你的车子一日,用作登山,等到午后时分就便还给你。”

  我心念一动,想到重九是有登高望乡的习俗,便转身和那小厮商量,希望能搭乘他们的车子一起登山,并乐意出一半的钱钞。那小厮转身跑回旁边一个茶馆,片刻后出来说他们少爷应允了。

  于是片刻后,我便坐在车上,和那个老汉、租车的小厮,以及一个漂亮的年青人一起想着城外的山路行去。

  那漂亮的年青人便是方才那小厮口中的少爷,他似乎并不十分容易亲近,介绍时也只冷冰冰的道了声“金希澈”便无他话,看模样大我几岁,听口音也不似当地人,我想了几句话搭茬未得回应以后,也讷讷的坐到一旁,不再言语。一路只听赶车的老汉叱马的声音。想了想,我问那老汉道:“老人家,你可是山西那边过来的人?听口音很像。”那老汉回头望了我一眼,道:“这位公子去过山西?”我笑答:“还没去过,只是听说书的,关羽关云长不就是山西人么。”可能是提到了那老者的家乡,他十分兴奋,嗓门大了起来,话语也渐渐多了,只说他家附近便是关二爷的故乡,周围有十余座关帝庙,他自幼便在那里戏耍,能将演义中所有关二爷的段子完完整整背下来。我听他说的口沫横飞,便笑问他为何背井离乡到这个地方。

  那老汉的神色一瞬便暗沉了下来,我才想起两年前黄河大水,百万民众流离失所,看来这老人也是逃难过来的灾民,自悔失言,一时无语。稍后片刻,车子停在半山,老者只说前面路太陡峭,马车是再上不去了,于是我便和那小厮主仆一起下车。又费了半日爬到山顶,已累的气喘吁吁,稍坐了片刻才顾得举目四望,只见四面一派云烟浩渺,山下不远便是长江,隐隐能看见隔岸的荒原,空旷似杳无人烟。

  我在山顶左右观顾了片刻,转头看见金希澈站在不远处的平地上,低头以树枝划着什么,不见他小厮的踪影。我心下好奇,悄悄走近前去,方才看见他以枝为笔写在地上的是一首绝句。写的是:

  白云低处是家乡,扑面西风草半黄。

  江上炊烟徒袅袅,曹魏旌鼓已茫茫。

  思亲长绕三更梦,纵目难舒百结肠。

  还有一句未写完,他却丢了枝笔,来回行走了几步,似乎心绪难平,长长叹了一口气,转身向旁边的山林走去了。这首诗看来似是半途而废了,我从后面绕出,看着这首诗越看越觉着可惜,我方才见这位金少爷为人冷淡,这么看来,也不是个无情之人,也是背井离乡的人,行句中似乎有不得已的缘由和情绪。我反复吟诵几遍,忍不住拾起旁边的枯枝,在其后续道:

  惟愿明年今日里,平畴千里见猪羊。

  尚在斟酌词句,听见身后隐隐有人声,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转了回来,盯着地上的诗句看。我一惊,手中的树枝便落到地上,我知道有些文人都有些怪脾气,不喜欢别人动他们的手笔,这位金少爷不像好说话之人,只怕又得罪他了。

  他却没有说话,只看了看,等他的小厮过来,用树叶把字迹擦去后,我们一起下车,他的态度和善不少,渐渐的也就攀谈起来。到分别的时刻,我们已勉强算是熟识了,听说我下一步将去江浙一带游历三国遗迹,他便问我能够带封书信给他的家人,我自然爽快应允。回到城中,不到一会儿,他就把用蜡漆封好的书信交给了我。

  我收好书信,见他还是在望着我,就问:“金兄还有什么吩咐,请讲。”他迟疑片刻,说:“如果在我家里,你如果见到一个姓韩的人,就告诉他,说我年底就回去。”我点点头,正记到心上,他忽然又道:“算了,还是不用说了。”

  金希澈第二日就带着小厮又踏上了行程,我看他们一路往南去了,听说是要去广州办事,我心中默默算计行程,如果他真的那么思念家人,他明明可以在途中转回家一趟,他却不肯,宁可只是托陌生人送信回家。如此过家门而不入,莫非他是治水的大禹不成?我十分不解。

  我此次出行,本就漫无目的,又在当地滞留了半月有余,才踏上了去金希澈家的路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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